手术是技艺,不是医术——技艺有边界,医术要治人

先把话说在前面:这篇文章不是贬低外科,也不是说外科医生不是医生。恰恰相反,我是带着敬意写这几千字的。

我想分清两个常被混在一起的概念:技艺,和医术。

手术,是技艺的巅峰。它能把断了的接上,把堵了的通开,把长坏了的拿掉,把快要没命的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。这份本事,值得所有人低头。

但技艺不是医术的全部。技艺解决的是“结构”,医术面对的是“人”。把这两件事分清楚,既是对外科同道的尊重,也是对病人的负责。

一、两个词,先分清

什么是技艺?

技艺是可以教、可以练、可以考核、可以复制的本事。切多深、缝几针、打几个孔、用几号线,都有标准,都有路径。一个外科医生从住院医到主刀,靠的是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和一台又一台手术的积累。这背后是汗水,是天赋,也是对极限的挑战。

《庄子》里讲庖丁解牛,“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”。那是技艺的最高境界:熟到忘我,巧到合道。今天最好的外科医生,手上也有这种味道。

什么是医术?

医术要宽得多。它不只问“这个病灶怎么处理”,还要问:这个人为什么会长出这个病灶?他的体质是什么?他的情志、饮食、起居、劳逸是怎样的?手术之后,他能不能恢复?恢复不了,又是哪一环出了问题?

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说:“治病必求于本。”这个“本”,不是病灶,是人。

所以我说:手术是技艺,不是医术。技艺是医术的一部分,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,但它不是全部。

二、手术的伟力,不该被低估

我先把该说的敬话说足。

没有外科,急性阑尾炎会穿孔,宫外孕会大出血,肠梗阻会坏死,开放性骨折会截肢,白内障会失明,难产会一尸两命。这些不是“调理”能解决的事,是必须靠手上的功夫、靠麻醉、靠无菌、靠输血、靠一整套现代医学体系去解决的事。

在村卫生室,我见过太多因为“再等等”“吃点药看看”而错过手术时机的病人。腹痛拖到板状腹,发热拖到感染性休克,肿块拖到无法切除。每一次转诊单上写下“建议立即上级医院就诊”,我心里都清楚:这时候能救命的,是手术刀,不是我手里的方子。

所以,谁要拿“中医”去否定必要的手术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那不叫懂中医,那叫害人。

真正的中医,从来不排斥该用的技术。《伤寒论》里也有“急下之”“急温之”的决断,医学的本质是救命,不是门户。

三、中医自己,也重技艺

有人一听“手术是技艺”,就以为我在说“技艺是西医的,医术是中医的”。这是误解。

中医的历史上,从来不缺技艺。《黄帝内经》里有“九针”,有切开排脓的记载;华佗“刮骨疗毒”的故事流传千年,麻沸散的传说虽难考证,却说明古人早有外科麻醉的追求;明清时期,正骨、疮疡、痔漏、接骨、拔火罐、针刀,都是靠手上的功夫吃饭的行当。

民间接骨的老先生,一摸一推一固定,片子拍出来对得上位;老中医治疮疡,看脓成未成,刀口开在哪里,深浅几分,全凭经验。这些不是“理论”,是技艺,是练出来的。

所以,技艺不是西医的专利,医术也不是中医的专利。用“中医/西医”去划分技艺与医术,是用阵营代替了层次,越说越糊涂。

真正的分野在另一条线上:技艺面对“物”,医术面对“人”。谁都可以有技艺,谁也都该有医术。

四、技艺的边界:刀到不了的地方

敬话说完了,该说边界。

手术能切掉病灶,切不掉体质。

一个人为什么会长结石、长息肉、长结节、长肿瘤?除了遗传与环境,还有长期的生活方式、情绪状态、饮食结构、脾胃功能。刀把“果”拿掉了,“因”还在,过几年可能又长。这不是手术的错,手术本来就不负责这件事。

手术能修复结构,修复不了状态。

术后乏力、纳差、腹胀、便秘、盗汗、失眠、情绪低落——这些在检查单上常常没有“异常”,但病人真真切切地难受。手术完成了它的任务,剩下的这段路,需要医术来接。

我见过术后几个月吃不下饭的老人,西医检查没有明确问题,人却一天天瘦下去;也见过术后长期腹胀、排便困难的病人,靠调理脾胃、疏理气机,慢慢缓过来。这些不是“奇迹”,是医术本该做的事。

手术能解决“急”,解决不了“久”。

急症要快,要准,要技术;慢病要稳,要细,要耐心。用手术的思维去处理慢病,容易变成“切了再长,长了再切”;用慢病的思维去处理急症,则可能耽误人命。两者各守其位,才是病人的福气。

五、医术治的是什么

医术治的是“人”,不是“病名”。

同样是高血压,有人面红目赤、口苦易怒,有人面色㿠白、乏力怕冷,有人形体肥胖、痰多苔腻。病名一样,人不一样,处理就不该一样。这就是中医讲的“同病异治”。

同样是术后恢复,有人以气虚为主,动则汗出、气短懒言;有人以阴虚为主,口干、心烦、盗汗;有人以气滞为主,胸胁胀满、嗳气、便秘。用一张通用的“术后调理方”去套所有人,效果一定打折。

黄煌教授讲方证、药证、体质,说到底就是把“人”放回医学的中心。方是固定的,人是变化的;证是当下的,体质是长期的。看病要看这两层。

医术还包括“治未病”。

《金匮要略》开篇就说:“见肝之病,知肝传脾,当先实脾。”术前把身体状态调好一点,手术耐受会更好;术后把脾胃顾好一点,恢复会快一点;平时把情绪、饮食、作息管好一点,很多病根本不会走到要动刀的那一步。

这些事,手术刀做不了,只有医术能做。

举三个基层常见的术后状态,说明“治人”是什么意思:

术后纳差、腹胀、便溏。多见脾胃气虚,或夹湿浊。人没胃口,吃点就胀,大便不成形,舌淡苔白。思路在健脾和胃、化湿理气,香砂六君、理中一类;舌苔黄腻、口苦的,就不能一味温补。

术后乏力、自汗、心慌。多见气血两虚,或营卫不和。稍动就出汗,怕风,睡不好,脉细弱。思路在益气养血、调和营卫,黄芪类方、桂枝类方都有用武之地;但若舌红少苔、口干明显,就要顾及阴分。

术后焦虑、失眠、胸胁胀满。多见肝郁气滞。爱叹气,胸口堵,睡不踏实,症状随情绪起伏,脉弦。思路在疏肝解郁、理气安神,柴胡类方是常考虑的方向;但若面色㿠白、脉弱,疏之太过反而伤正。

这三类不是“术后套餐”,不能对号入座。同样都是术后,人的底子不同、证不同,方就不同。这就是医术要干的活。

六、技艺可以考核,医术很难考核

这是两者最现实的区别。

技艺是可以量化的:手术量多少台,成功率多少,并发症率多少,平均住院日多少,都有数。考核、评级、晋升,靠这些硬指标,天经地义。

医术很难量化:一个病人术后吃不下饭,调了两周能吃饭了,这算多少分?一个长期失眠的人,不再靠安眠药也能睡着,这算几个百分点的疗效?一个家属从慌乱到安心,这又该记在谁头上?

难量化,不等于不重要。恰恰因为难量化,才更需要有人去做。医学如果只剩下可考核的部分,那些不能考核却真正影响病人的东西,就会慢慢消失。

我不是反对考核。我是想说:考核什么,就会得到什么。只考核技艺,就会得到一群手很稳、心很远的人;把医术也放进评价里,才会有更多“看得见人”的医生。

对基层医生更是如此。我们没有大设备,没有高难度手术,靠的就是一次次问诊、一张张方子、一句句交代。这些事没有漂亮的数字,但它们构成了医术。

七、病人要的,不止是“刀开得漂亮”

站在病人的角度想一想。

他躺在手术台上,关心的是“能不能下来”;他下了手术台,关心的是“能不能恢复到从前”;他出了院,关心的是“会不会再犯”。这三个问题,第一个靠技艺,后两个,技艺只能答一半。

我见过手术非常成功、病人却抑郁的;也见过刀口长得漂亮、人却整天乏力的。家属说“手术很成功”,病人说“我怎么觉得不如以前”。这两句话都是真的,只是说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
这不是外科医生的失职。手术完成了它该完成的,剩下的,本该由医术接手:术前评估体质,术后调理脾胃,安抚情绪,指导饮食与活动,告诉病人哪些症状是正常的、哪些要警惕。

这些事情琐碎、不显眼、不出成果,但它们决定了病人“感觉好不好”。

医学的温度,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被考核的琐碎里。

八、两种偏颇,都要警惕

第一种偏颇,是“唯技术论”。

把人当成一台机器,哪个零件坏了换哪个,换完就算完事。病人术后吃不下、睡不着、情绪崩溃,被认为是“正常的”“慢慢会好”,没有人去管。这不是医学的进步,这是医学的退步——技术越强,越容易忘记技术是为人服务的。

第二种偏颇,是“反技术论”。

打着“中医”“保守治疗”的旗号,拒绝必要的检查、拒绝该做的手术,把病人留在家里“调理”,最后耽误了最佳时机。这种人不是中医的捍卫者,是中医的掘墓人——他们让更多人以为,中医就是不讲道理、不看证据、只会说“慢慢来”。

两种偏颇,看似对立,其实同源:都把“技艺”和“医术”割裂了。一个只要手,一个只要嘴,都没有把病人当成一个完整的人。

九、给同道的几句话

第一,不贬低技艺。

外科医生的手,是练出来的,是救命的。中医同道不要因为自己不会做手术,就轻看手术。该转诊就转诊,该请会诊就请会诊,这不是示弱,是负责。

第二,不神化医术。

中医能做的事很多,但不能包治百病。把“调理”说成万能,和把“手术”说成万能,是同一种傲慢。真正的医术,第一件事是知道自己的边界。

第三,守住顺序。

急症先保命,慢病再调本;该手术的先手术,术后再谈调理;该检查的先检查,别拿“脉象”去替代该做的影像。顺序错了,再好的方子也没用。

第四,把“人”放在心上。

不管手里拿的是刀,还是笔,面对的都是一整个人:他有家庭,有情绪,有恐惧,有一堆说不出口的难处。技术解决他的病,医术安他的心。这两件事,缺一件都不算治好。

十、结语:技艺之上,还有医术

手术是技艺,不是医术。

这句话不是在分高下,是在说层次。

技艺是“术”,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能力;医术是“道”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术、什么时候不该用、用完以后还要做什么。

最好的医者,从来不是“只会手术”或“只会开方”的人,而是手里有技艺、心里有医术的人。该动刀时不犹豫,该收手时不逞强,该调理时有耐心。

以技入道,是每一个医者要走的路。

手术刀很亮,但它照不到的地方,才是医术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本文为医学人文与学术观点讨论,仅供同道参考,不构成诊疗建议;具体诊疗请遵从执业医师意见,急危重症请及时就医。

#医学人文#手术#医术#经方#中医

作者简介:杨大富,四川省宜宾市井江镇马达村卫生室基层中医,大富助手开发者。

查看开发者与资质说明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