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川南一个村卫生室看诊,秋天最常遇见的急症之一,就是小儿吐泻。
一、先把话说在前面
小儿秋季腹泻,乡下多按轮状病毒感染处理:补液、蒙脱石、益生菌,重的输液。这些该用还是要用,尤其是脱水。但临床上常看到一个现象:液体补足了,泻还在,孩子葆着;或者泻止住了,腹胀、纳差、低热跟着来。原因多半是只盯着“泻”这个症,没有辨“哪一类的泻”。
我这几年按方证相应的路子,把门诊上的小儿秋季腹泻归成四类。四类的抓手很朴素:大便的气味与性状、孩子的精神状态、口渴与小便。三条问清,八九不离十。
二、四型与方证
(一)葛根芩连汤证——协热下利
大便黄臭黏秽,暴注下迫,一天七八次甚至十几次,肛门周围红,孩子口渴、烦躁、哭声响亮,舌红苔薄黄或黄腻,指纹紫。此属表里俱热、热迫大肠。
葛根芩连汤:葛根12g 黄芩6g 黄连3g 甘草3g(三岁量,以下同,按年龄与体重增减)。
加减:呕加半夏;腹痛加白芍;壮热汗出加石膏;泻久津伤、口干唇燥加山药、乌梅;肛门红甚、便中带血丝加白头翁。
这一型在秋季腹泻里最多见,认准“臭、急、红”三个字。黄连用量不必大,1.5~3g足够,小儿苦寒太过易伤脾。
(二)理中汤、附子理中汤证——虚寒泻
大便清稀,完谷不化,气味不臭或微腥,面色白或萎黄,手足不温,精神萎靡,睡时露睛,舌淡苔白,小便清。此属太阴虚寒,运化失职。
理中汤:党参9g 白术9g 干姜6g 甘草6g。手足凉、精神极差、露睛者加附子3~6g(先煎)。
一个常见的误区:一见腹泻就用清热解毒、黄连素、马齿苋。虚寒泻用了苦寒,泻或可暂止,腹胀、纳呆、低热接踵而来。这类孩子往往在别处输过液、用过抗生素,来诊时已是太阴证,要敢于用干姜、附子。
(三)五苓散证——水泻
泻下如水,量多,色淡黄不甚臭,口渴欲饮,饮后仍渴,小便短少,舌胖有齿痕,苔白滑。此属膀胱气化不利,水湿偏渗大肠。
五苓散:泽泻15g 猪苓9g 白术9g 茉苓9g 桂枝6g。此方做散剂冲服,比汤剂更贴合原方意,孩子也易接受;无桂枝可用肉桂3g冲服。
加减:泻甚加车前子;兼表证发热加葛根;呕吐明显合小半夏汤。
(四)乌梅丸证——久泻寒热错杂
泻逾一周不止,时作时止,或挟黏液,手足心热而四肢凉,烦躁,口干不欲多饮,舌红苔白,脉细。此属寒热错杂、虚实互见。
乌梅丸:乌梅10g 细辛1.5g 干姜3g 黄连3g 当归3g 附子3g 川椒2g 桂枝3g 党参6g 黄柏3g。
此型在秋季腹泻中不多,但久泻不止、诸法不效者,往往就是它。附子、细辛、川椒与黄连、黄柏同用,寒热并调,不可因“小儿纯阳”而畏用辛热。
三、两则医案
案一:三岁男童,泻三日。日七八行,水样挟黏液,气味臭秽,肛门红,口渴,夜间烦躁哭闹,舌红苔薄黄。先与葛根芩连汤原方:葛根12g 黄芩6g 黄连3g 甘草3g。一剂泻减半,二剂大便成形,烦止。第四日家长予食凉西瓜,当晚又泻,此次清稀不臭,手足发凉,精神转萎,舌淡。转附子理中汤:党参9g 白术9g 干姜6g 甘草6g 附子3g(先煎),两剂而愈。
同一患儿,四日之内两易其证,前后判若两人。所谓“方证相应”,不是认病,是认证。
案二:一岁半女童,泻六日不止,曾在别处输液三日,泻未止。来诊时大便日五六行,稀水挟奶瓣,不甚臭,面色白,卧而少动,手足凉,睡时露睛,小便少,舌淡苔白。与附子理中汤加味:党参9g 白术9g 干姜5g 甘草5g 附子3g(先煎) 山药10g。一剂泻减,三剂泻止,手足转温。嘱以米汤调养,五日而安。
此案的关键在于敢不敢用附子、干姜。若循“炎症”思路继续清热,恐怕越治越虚。
四、几点体会
1. 先分寒热,再谈止泻。大便臭秽、肛门红、口渴烦躁者多热;清稀不臭、手足凉、精神萎者多寒。两者夹杂,考虑乌梅丸法。
2. 脱水是红线。中度以上脱水、精神萎靡、尿少、皮肤弹性差、眼窝凹陷者,该补液立即补液,中医治疗与补液并行,不必对立。
3. 不要见泻止泻。蒙脱石、洛哌丁胺强行止泻,热毒未清者可致腹胀、高热;虚寒者虽暂安,脾阳更伤。
4. 剂量按年龄递减,黄连、附子、细辛尤须谨慎。
5. 饮食调护占一半。泻止后三日,忌生冷瓜果、油腻、奶制品过量,以米汤、稀粥渐进。
以上是我在村卫生室的一点粗浅体会,病例不多,不敢称经验,愿与各位同道讨论。若有辨证不当之处,敬请指正。